吉祥园老戏报图 吉祥大戏院提供
吉祥园老照片 吉祥大戏院提供
【老剧场新风采】
锣鼓声穿百年，戏韵魂贯古今。在北京王府井的繁华商圈里，一座隐匿于现代楼宇中的戏院，静静诉说着中国戏曲的百年传奇。它就是始建于1906年的北京内城第一座专业戏院：吉祥戏院。作为20世纪中国剧场与戏楼的典型代表，它历经晚清的萌芽、民国的鼎盛、新中国的革新、世纪末的沉寂，最终在2021年焕新归来。从砖木结构的老式戏园到科技赋能的现代剧场，从谭鑫培、梅兰芳的绝代风华到当代青年演员的薪火相传，从单一戏曲演出场地到文旅地标，吉祥戏院用跨越两个世纪的历程，书写了一部属于中国传统剧场的发展史，也诠释了老剧场在新时代的全新使命与价值。
北京内城第一家面向大众的戏楼
吉祥戏院的诞生，本身就是文化创举。清廷律法严禁在内城开设戏园，京城的戏曲演出场所大多集中在前门外大栅栏、鲜鱼口一带。1906年，荣寿和硕公主府总管王德祥出资，在东安市场内东北隅筹建吉祥茶园，让人在喝茶时看戏；1908年，戏院正式落址北京王府井金鱼胡同14号，后更名为吉祥园，成为北京内城第一家面向大众的戏楼，也打破了清代内城无戏院的历史格局。这一选址极具巧思，东安市场汇聚餐饮、购物、休闲等多种业态，毗邻王府井商圈，既贴近皇室贵胄的生活圈，也连通市井百姓的烟火气，为戏院日后的鼎盛奠定了地理基础。
早期的吉祥园，是典型的清末民初老式戏园形制，采用棚式砖木结构，戏台台宽5.5米，进深6米，台口高4米，台唇处设有精致的小栏杆，既划分了表演区域，又增添了古典韵味。园内分上下两层观众席，楼下设池座和茶座，楼上有包厢和散席，可同时容纳近800名观众，在当时的京城戏院里属于规模上乘、设施完备的标杆。内部装修沿袭中式传统风格，木质桌椅古朴厚重，戏台两侧悬挂楹联，天花板饰以简单彩绘，处处透着老北京戏楼的雅致。戏迷们围坐桌前，品茶听戏，成为晚清民国时期京城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休闲方式。
民国时期，吉祥园凭借绝佳的地理位置与良好的演出口碑，迎来了第一个黄金发展期。戏院陆续进行小规模改造，优化观众座椅布局，拓宽后台通道，以适配越来越多的名家演出与大型演出活动。不同于旧时戏园，吉祥园的台前不设台柱，不影响观众视线；场面不占用舞台，而是安排在旁边另建的方台上，不干扰演员的表演。这样的舞台设计在当时别具一格，成为全国第一座创新观演布局的新式戏园子。这一时期的吉祥园，彻底摆脱了早期茶园的娱乐附属属性，成为专业的戏曲演出阵地，见证了京派京剧从形成到走向巅峰的全过程。1949年北平解放后，吉祥园收归国有，正式更名为吉祥戏院，迎来了革新发展的新篇章。1949年6月25日，戏院举行革新揭幕仪式，以全新的面貌服务人民群众。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，戏院又经历了四次大规模装修改建，建筑形态和硬件设施不断升级，逐渐从传统戏园转变为现代剧场。这一时期，吉祥戏院不仅是戏曲演出的核心场地，更承接了1952年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、1953年全国民间音乐舞蹈会演等国家级重大文化活动，成为全国文艺交流的重要窗口。
记录中国京剧史上的辉煌足迹
从谭鑫培、孙菊仙等大师，到清末崭露头角的王瑶卿、杨小楼等隽才，从民国初年的余叔岩、高庆奎、姜妙香、郝寿臣等名角儿，到“四大名旦”“四大须生”，包括富连成科班培养出的众多名家，都曾在吉祥登台献艺。无数京剧经典剧目在此首演、打磨、流传，留下了数不尽的舞台传奇与趣闻轶事，让这座戏院成为镌刻在中国戏曲史上的文化坐标。
晚清民国时期，吉祥戏院是京剧流派发展、名家成名的核心舞台。京剧泰斗谭鑫培，在吉祥戏院的舞台上反复打磨《定军山》《四郎探母》等经典剧目，将老生表演艺术推向新的高度，不少戏迷专程奔赴吉祥，只为聆听谭鑫培的一句原声唱段。武生宗师杨小楼，在吉祥戏院演绎《长坂坡》《挑滑车》等武生名剧，其精湛的武功与细腻的情感表达，开创了杨派武生的艺术风格。金少山的铜锤花腔、谭富英的新派老生，也都在吉祥戏院的舞台上磨砺技艺，收获大批拥趸，推动京剧艺术流派百花齐放。
在众多梨园名家中，与吉祥戏院羁绊最深的，当属梅兰芳。这里是梅派艺术诞生、成长、走向辉煌的重要舞台，梅兰芳曾深情地写道：“那几年我在吉祥园演戏的时候最多，所以排了新戏总是在那里演第一次。可以说我的舞台生活和吉祥园的关系是比较密切的。”1915年至1918年间，梅兰芳在吉祥戏院陆续首演《嫦娥奔月》《天女散花》《宦海潮》《一缕麻》等多部新编古装戏与时装戏。这些剧目打破了传统京剧的表演范式，在唱腔、身段、舞美、服饰上实现全面创新，每一次首演都引发京城轰动，戏票一经发售便抢购一空。1918年余叔岩与梅兰芳首次合作，在吉祥戏院上演《游龙戏凤》（又名《梅龙镇》），亦成为一段梨园佳话。正是在吉祥戏院的舞台上，梅兰芳逐步完成了从优秀青年演员到京剧大师的蝶变，梅派艺术的核心风格在此逐步成型。
新中国成立后，吉祥戏院的舞台上演了诸多里程碑式的演出。1949年李少春、袁世海联袂主演的《野猪林》在此首演。两位艺术家将武术功底与戏曲表演结合，塑造的林冲、鲁智深形象鲜活生动，唱念做打俱佳，这部新改编的经典剧目，一经上演便广受好评，成为现代京剧改编的标杆之作。20世纪50年代程砚秋排演新戏《南山化蝶》，特意向北京市文化局提出，申请在吉祥戏院演出。吉祥戏院优质的自然声场与浓厚的戏曲氛围，充分展现了程派艺术幽咽婉转、深沉内敛的韵味，惊艳全场。1958年吉祥戏院划归梅兰芳剧团使用，成为梅派艺术传承的专属空间。彼时的梅兰芳虽已年过花甲，依旧深耕舞台，根据豫剧创排了京剧《穆桂英挂帅》，成为他平生排演的最后一部新戏，也成为新中国戏曲史上的经典篇章。
普通戏迷与艺术家之间的温情故事，也围绕着这座戏院不断上演。老戏迷们记得，吉祥戏院周边聚集了东来顺、馄饨侯等老字号，艺术家们演出前后常去就餐，戏迷们偶遇心中偶像，总能得到亲切的回应。有的角儿演出前后，还会去戏院对面的澡堂小憩放松，与街坊邻里闲话家常，打破了舞台与生活的边界，让戏曲艺术真正融入市井烟火。
然而，城市更新的浪潮同样席卷了这座老戏院。20世纪90年代，为配合王府井地区整体改造，吉祥戏院被列入拆迁范围。1993年的告别演出，成为老吉祥戏院最催泪的篇章。八旬高龄的骆玉笙，拖着年迈的身躯登台，一曲《丑末寅初》，京韵大鼓声韵铿锵，响彻剧场。
成为“新城市里的老北京”文化注脚
老吉祥戏院拆除后，重建戏院成为无数戏曲人、老戏迷的心愿。这一时期，曾任全国政协委员、北京京剧院梅兰芳京剧团团长的梅葆玖为此奔走，连续多年提交提案，呼吁恢复这座文化地标。在北京市政府、文旅部门与各界文化人士的共同努力下，2020年吉祥戏院重建工程正式启动，2021年7月9日，这座阔别二十八载的百年戏院，终于在王府井大街88号银泰吉祥大厦顶层重张。
新生的吉祥大戏院，由清华大学设计院设计，取法传统戏楼之制，实现了传统建筑美学与现代建筑技术的完美融合。戏院选址大厦7至8层，打造独具特色的“空中戏院”。戏院前厅以现代金属影壁搭配纱质屏风，镂空雕刻的“吉祥大戏院”大字与梅兰芳经典舞台形象剪影相映成趣，大厅落地窗将王府井的繁华街景、故宫的飞檐、景山的亭台纳入视野，古典意境与现代休闲风格汇于一处，剧场入口处的墙上悬挂着取材清朝沈容圃绘制的“同光十三绝”8×2米的掐丝珐琅材质巨作，十三位戏曲名伶迎接各方观众，守望着新生的吉祥大戏院。
重张的吉祥大戏院，并非简单的建筑复刻，而是在传承百年戏曲文脉的基础上，完成了运营模式、内容生态、价值功能的全面革新。这座老剧场跳出了传统戏曲演出场地的单一定位，以创新的姿态拥抱年轻群体，释放出全新的时代价值，展现出“新城市里的老北京”的独特文化意象。
在演出内容与艺术传承上，吉祥大戏院与北京京剧院、北方昆曲剧院、北京市曲剧团等专业院团深度合作，汇聚全国戏曲名家和青年演员，“国粹吉祥”京剧系列贯穿全年，京剧、昆曲、河北梆子、越剧等经典剧目选段接连上演，名家名角依次登台，青年新秀联袂上场，成为戏迷的福地。同时，戏院打破艺术门类边界，引入现代舞蹈、原创音乐会、曲艺专场等多元演出内容，让传统剧场承载多样的艺术表达，实现传统戏曲与当代艺术的对话碰撞。重张四年多以来，吉祥大戏院迄今已实现各类演出约850场，戏曲文化普及活动约160场，接待观众近16万人次，已然成为北京“演艺之都”建设的亮丽名片。
在运营模式与受众拓展上，吉祥大戏院精准把握年轻群体的消费习惯，打造“戏曲+潮流”的创新业态。戏院常年推出“吉祥艺术课堂”，开展戏曲研学、名家讲座、开放日等公益活动，邀请中小学生走进剧场，近距离体验戏曲化装、身段练习，感受传统艺术的魅力，培养新一代戏曲受众。同时，戏院搭建线上传播矩阵，发布经典剧目片段、名家访谈等短视频内容，架起实体课堂与线上欣赏的桥梁，让这些精彩课程抵达更大的观众群体。
针对年轻人喜爱的休闲方式，戏院还推出戏曲主题珠宝首饰、以京剧名家珍贵老剧照为主题的扑克、吉祥戏服等文创产品，“王宝钏的十八载”“贵妃醉酒”等特调咖啡，这些都成为年轻人打卡的热门选择，让传统文化以轻松有趣的方式融入日常生活。此外，吉祥大戏院还恢复了老吉祥的影院功能，加入北京新影联放映体系，利用非演出时段放映电影，这种“剧场+影院”的组合模式，让吉祥成为一个更加丰富的文化艺术空间。
如今的吉祥戏院不仅是一个演出场所，还守护着老北京的城市记忆，它让东安市场、金鱼胡同的烟火气与戏曲韵再度相融，让百年前的梨园风骨，在新时代的年轻人心中生根发芽。
吉祥戏院的灯光依然明亮，它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（作者：张俊苹，系梅兰芳纪念馆副馆长、研究馆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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